神宇心固

    近日心浮气躁，一来或许是因为过节，二来或许是春季将至，阳气上涨，这自然的变化也反映在我身体当中。来德国四个多月了，渐渐消除了临行前背负的各种成见。他们对我彬彬有礼，我也不再受宠若惊；个别人对我排斥和反感，我也不再义愤填膺。本来嘛，是我主观为他们设定了行为规则，也同时为自己套上了毫无根据的期待。在日常生活的层面，世界各个角落的人群都差不多。有天使，也有鸟人。

    今日夫子教导，让我警醒不少。本来，我来留学，并不是要适应和感受他们的寻常生活，并不是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地道的、跟得上欧洲潮流的人。因此，我何必要整日关注这群人的家常里短。至少在当前，我仍是一介书生。书生之区别于市井小贩者，并不在于地位之高地尊贵，而在于举手投足之方式。恩师对我说，思考，是读书人的生命，也是读书人的基本功。正如戏子每日须练嗓；武人每日须站桩；读书人则每日须思考。读书人若不思考，日久则头脑生疏，头脑生疏则不会再去质疑成规，不会再去质疑成规就意味着事事循规蹈矩。循规蹈矩的本领，常识健全的人皆可具备。若读书人只会循规蹈矩，不经思考而说话行事，则是主动丢却你的身份，是自找鄙视与侮辱。诚哉斯言。

    回归思考的状态，让我想起《大学》开篇的教诲：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虑，虑而后能得。我至于我狂妄地为自己设定的使命，定于一种心如止水的状态，静观宇宙苍穹之至理，安于世间任何变换带给我的冲击，去思虑我应该思虑之事，是否能得，我接受上天的评判与恩赐。

    从今日起，再也不去写空间，再也不去关注能让我心浮气躁的任何事。

    利用放假的时间，去了两趟历史博物馆。每次都在那里看了六个小时，但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没有看完。剩下的这些是二战以后的内容了。我倒觉得这些对我的兴趣来说，反而不是特别重要。因为在去之前，想一个问题，那就是，作为近代意义的国家的德国，是怎样产生的？这个问题太复杂，远不是一个历史博物馆能回答的，更超出我的能力。只是去博物馆这种地方，比读历史教科书要有意思一些。

     有这样一些历史关节点，以前听说过，今天至少更加认识了它们意义重大。

    1. 三十年战争以及《威斯特伐利亚合约》。以前老是听说这个事件开启近代民族国家产生的进程。现在更觉得这个事件意义重大。

    2. 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对整个欧洲的征服。现在比以前更进一步的认识是，拿破仑对欧洲的征服客观促成法国大革命成果的普及；对德国来说，实质上促成神圣罗马帝国的瓦解；在反抗拿破仑的过程中，也催发了德国的民族意识。

   3. 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。这是拿破仑失败以后欧洲列强召开的会议。主要目的是维持以前的秩序，压制法国大革命促发的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兴起。奥地利总理梅特涅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。记得高中学历史时，就记得这个人在1848前后的革命中，脑袋上顶着羽毛逃跑，好像是个窝囊废。现在发现，不管他主张的正统原则和实力均衡原则对不对，这个人的确是很厉害的。

   4. 1848年欧洲革命，标志梅特涅体制的解体。工业革命促成社会阶层的分化，工人阶级的出现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。从此，工人运动，或者说劳工阶层的反抗，成为热门话题。今日德国的SPD，即发源于当时。看德国公法史，老是提到一个保罗教堂宪法，就是这个时候。我还看到了当时的版本。

   5. 1871年德国统一，标志德国成为近代意义的国家。至此，德国已经成型了。至于后来的一战和二战，是世界逻辑和国家逻辑范围内的演变。

   6. 一战和魏玛共和国。魏玛时期真是热闹非常。以前总是提到，要关注魏玛时期，今天忽然觉得，这个时期与今日中国究竟有何共性，不好说。我倒觉得这个时期与我国清末明初，军阀混战时比较像。内外交困，八仙过海，群魔共舞。

    把握这些具体素材，抽象出其中的线索，不是特别容易。

   有一个东西，给我第一印象至深。那就是在德国统一时，曾和法国发生决定性战争，即1871年普法战争。就在当时，他们对伤亡人口的统计细致得让人乍舌。不但统计了死亡人数。而且对各类受伤的人数均有统计。这些受伤的类别不下三十种：脑袋，胳膊，大腿，前胸，后背，这些大零件就不说了。他们甚至分出了以下类别：左脸，右脸，手指头，腿肚子，鼻子，脖子，膝盖。。。。。

    唉，说什么好呢。

    DDR就是民主德国。在柏林，有一个缩微版的DDR，就是DDR博物馆。它被安放在半地下的河畔上。里面很狭小，但是DDR的生活面面俱到。不过很多都是图片，而且被放在抽屉里面。你需要拉开抽屉，才能看到这个世界。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，现在只能从别人的安排中来了解。里面呈放了DDR的汽车，我们才知道，DDR的汽车那么小；里面呈放了DDR的监控设备，我们才知道，原来人们生活在互相揭发和被监视的状况中；里面呈放了DDR的食品和粮票，我们才知道，DDR的人们生活贫乏；里面呈放了DDR的住房，我们才知道DDR的人民住房紧缺；里面呈放了DDR的学校教材，我们才知道，DDR的学生只能接受一种思想。

    还有个抽屉里面放着好些头发，是当时不准留长发，被强迫剪下来的。引得旁边的一个小姑娘不住问她妈“这是什么，这是什么？”。她妈妈解释说，“那个时候连头发都不让留，是个不好的年代”。

    都过去了。被当成了古董，被放进了博物馆。反而博得了人们的宽容。

一日，尼采汗流满面地跑到警察局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，上帝死了”。警察局长格利高里迅速赶到现场，发现上帝身上有多处刀伤，还有一处爆炸引起的伤口，其余被拳打脚踢造成的瘀青遍布全身。身经百战的警察局长当机立断：这不是自杀，是他杀，而且是被多人群殴而死。格利高里警长当即组成专案组，连夜展开排查。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调查，案件终于水落石出，一行犯罪嫌疑人也被送上法庭。他们分别是：

    意大利物理学家伽利略，英国人牛顿，德国人爱因斯坦，这三个人分别捅了致命的三刀。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，英国人霍金又用自制雷管实施伤害。期间，达尔文，洛克，斯宾塞，卢梭，康德等人，都曾参与拳打脚踢。

    在警察整理上帝遗物的过程中，惊奇地发现了一张图纸。上面画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种球，而且，这些球被用一种奇妙的装置连接在一起，对于这其中的机理，有关部门进行了仔细研究，但最终无法理解。唯一的一条线索是，这装置有一个开关，而且还有一个不断补充能量的按钮。这起码说明，该装置要被人启动才能运行。而且，在运行的过程中，要不断补充能量。最终，人们得出的基本结论是，这张图纸就是宇宙运行的机理。

    于是，人们开始搜寻这两个按钮，先后派出了阿波罗和杨利伟等去月球寻找，最终都无功而返。此刻，人们开始逐渐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一个可怕后果，那就是，宇宙的运行可能会逐渐停下来。在随后的日子里，这个可怕的后果真的发生了。最明显的迹象就是，白天变得越来越长，黑夜越来越短。最后，索性就没有了黑夜。终日就是一个样子。

    起初，人们还坚持用钟表，力求维持和以前一样的生活节奏。但是，久而久之，发现钟表已经没有太大作用。因为以前的钟表是以一天一夜24个小时，日夜循环为基础的。如今，已经没有黑夜白昼的区分，钟表失去了意义。于是，人们力求靠日历维持以前生活的节奏，可是，久而久之，发现日历也已经没有意义。因为如今已经没有一年一年的轮回了。

    以前，时间也是一直流逝的，但是，在自然界中，终会显露出一些循环的景象。于是，人们不断在每次循环的地方标注起点和终点。在终点处，我们回顾以往，在起点处，我们展望未来。可是，如今，时间一直延伸，延伸地让人绝望，让人不想前进，却又停不下来。人们只是在死亡和出生着，但是，他们已经感受不到死亡的临近，也感受不到生命的临近。就是在令人窒息的空间中守候着，放眼望去，到处一片空旷。就连心里也是一片空旷，一片迷茫。

 

最近没干什么事，不过生活和学习基本已经适应。去了科隆，波恩，德累斯顿一趟。科隆大教堂还是挺让人震撼。教堂给我的感觉就是高。越往上越尖，让人觉得那个顶一直往天上钻，不知这样是不是就能离天国比较近了。中国的建筑，尤其是故宫，则不是这么高，但是却特别宽，特别雄伟，有一种吸纳人的感觉。也许教堂就是为了让人往上看，去景仰上帝。而故宫则是让你融进去，把你消化掉，成为世俗统治下的顺民。

    波恩来去匆匆，对贝多芬故居没有太多印象，因为我们总是把名人起初的年代也赋予太多意义，要是敬仰，去听他的音乐作品就是了。不过，贝多芬中年耳疾，几于失聪，所用的特大自制扩音器到令我肃然起敬。后来想想，对于他们这样的牛人来说，感官或许并不是特别重要的。他们的心灵已能洞察世间万象，品味人间冷暖。太多的感官刺激反倒会扰乱这份宁静。有时想想也是，了解世界，本来就有两种途径，一种是观察外物，一种是反省自身。如果你最终的目的是对人的了解，那么，这两种途径可以异曲同工，无所谓主观客观。现在想想自己的五官究竟起了什么作用，不过是给我提供了方便，为我放松欲望提供了多条渠道。对于修养的真正提高来说，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帮助。

    波恩的另一去处是历史博物馆。挺好。从二战结束，到分割统治，到再次统一，到现在。不过没有太深刻的感觉。看完所有展览后，你会发现基本线索就是，自由民主大势，浩浩荡荡，顺之者昌，逆之者亡。不过，两个比较深刻的感官印象是，其一，德国现在使用的鹰的国徽图案，原来最基本的骨架竟来自于东德时期的镰刀斧头的组合。等着吧，总有一天，无产阶级会再次操起镰刀斧头，把你个鹰头割下来煮着吃，炖着吃，烤着吃。其二，有一幅漫画，讲冷战时期美苏对欧洲的辅助，一副是山姆大叔，周围围了很多欧洲小孩，大叔笑容可掬地给每个小孩一些硬币；与他背靠背站着的则是斯大林爷爷，面对身边嗷嗷待哺的小孩，大林爷爷紧锁眉头，手中的硬币迟迟不敢放下。也是呀，从这鱼龙混杂当中跳出根正苗红的接班人，的确不是一件易事。

    德累斯顿给我的印象只是美，就好像大街上看了一个美女一样，仅此而已。也许就是因为它太美了，才总是遭来祸端。在二战时期被人毁容，几年以前又差点溺水身亡。多情男女可以选择去德累斯顿，晚上坐在易水河畔，去醉一把。

    于专业方面，最近实在没有什么进展，仍然挣扎在语言上面。要尽快结束专门学语言的阶段，赶紧进入专业研习当中。